老K的报价单贴在工作室白板上,用马克笔写的,最上面一行:9.9元,照片动起来30秒。中间一行画了个圈:699,能对话,能喊你名字。最下面一行字最大:1980,数字永生,年费298续命。
他把这张图发到闲鱼的时候,标题写的是“AI数字人定制,亲人纪念”。三个小时,47条私信。
我第一次见老K是在石家庄裕华区一栋写字楼的17层,屋子不到二十平,两台机器,一张4090,一张3080,风扇声大得像有人在隔壁吹头发。他以前是剪婚庆的,去年改的行,团队两个人,他和他表弟。
“你知道这活儿的技术门槛有多低吗?”他一边拖素材一边跟我说,“GPT-SoVITS克隆音色,三分钟干净音频,跑一下午;Wav2Lip对口型,SadTalker做头动,现在都用Hedra了,一张正面照就能出半身。最后丢进剪映套个模板,加个呼吸感滤镜。”
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特别不客气的话:“我一天能出六个。”
客户拿来的,往往不是素材,是一张遗照
真正的麻烦从来不在技术那端。老K说,他收到的素材,八成是这样:一张手机翻拍的遗照,分辨率480,还带着相框玻璃的反光;外加一段微信语音,四秒,“吃饭了没”。
“四秒音频克隆出来的声音,第一句话是像的,第二句就开始飘。”他给我放过一段demo,那个男声喊“闺女”,喊得挺准,喊到“天冷了多穿点”的时候,尾音突然拉长,像磁带卡了。我把耳机摘了。他看我的表情,笑了一下:“你听出来了。客户也听得出来。但客户不说。”
不说,是因为不敢说。
他给我讲了一单,去年冬天,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独生女走了。阿姨手里只有女儿大学时的两张照片和一段抖音视频,视频里女儿在唱歌,背景音全是人声。老K说这单做不了,音色太脏。阿姨第二天又来了,带了个U盘,是她从女儿旧手机里导出来的,47条微信语音,最长的一条19秒。
“那一单我做了23天。”他说,“她每周来改一次台词。第一次说,她女儿不会叫我妈,叫老妈。第二次说,语气不对,我女儿说话快。第三次她坐着没说话,看了四十分钟循环播放,最后问我,能不能让她别笑得那么开心。”
老K说他当时手停在键盘上,一句都没接。
这行的成本,低到没法跟客户解释
我问他一个订单的真实成本。他算得很干脆:云GPU一小时两块二,一个单子满打满算跑四个小时,九块;电费忽略;模板、音色、工作流都是开源的,零。一个1980的单,硬成本不到30块。
剩下的全是“解释成本”。
他得跟客户解释,为什么不能做成年视频;为什么不能实时视频通话;为什么那个数字人不能回答“你还记得咱家那只猫叫什么吗”——因为它压根不知道,它只是一段被喂进去的提示词。
“很多人以为我们卖的是复活,其实我们卖的是一个能点开的相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“真正能撑过三个月的客户,不到两成。”
剩下的八成里,有人来退款,有人来骂。他记得最清楚的一个电话,客户在电话那头吼:“你把我妈弄成一个复读机了!她翻来覆去就那五句话!”
老K回了句:“您给我的素材,就是五句话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那单的钱退了,微信拉黑,然后坐在椅子上抽了半根烟。桌上那台4090的风扇还在响。
赚眼泪的钱,得躲着走
这行的生意其实一直在打游击。抖音小店上架“AI纪念视频”,两天就下架,因为类目审核过不去;闲鱼发帖要拆成“老照片修复”“音色克隆”几个词分着发;私域成交靠的是客户自己找上门,一个介绍一个。
至于名人单,他一次都没敢碰。
“去年那波‘复活’明星的,我是真看不懂。”他说,“李玟、乔任梁、高以翔,一个个往外发,还发在人家家属能刷到的平台上。你图啥呢?涨粉?接广告?律师函下来一张,你一年白干。”
他电脑里有个文件夹叫“不接”,里面存着三类需求:做已故名人的、做未成年人的、做“想让对方后悔”的——最后这种是前任。
“有人花699,就为了让那个数字人跟他说一句‘我错了,我不该跟你分手’。”他咧嘴笑,“这不叫AI,这叫花钱买幻觉。”
我问他,那你自己觉得这行能做多久。
他关掉渲染窗口,把白板上那张报价单的一角撕了下来,9.9那一行没了。撕的时候他说了句:“这个引流价太脏,专门骗那些没钱的老人点进来,我下个月撤了。”
然后他把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,说:“我在琢磨改行做AI宠物,猫狗至少没人来跟我吵台词。”
表弟在旁边喊他,说17号单的客户又来消息了,第四次要改。
他没回头,说改吧,改到她自己不想改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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