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汉的夏天,凌晨四点。老张把出租车停在桥墩下,熄了火,盯着手机屏幕上一个小时都没跳出来的接单界面,抽了半包烟。
他那几个微信群最近彻底炸了。几百号司机,从早骂到晚,骂的是同一个东西——萝卜快跑。那些顶着激光雷达、方向盘自己转悠的白色无人车,起步价不到网约车的一半,24小时不喊累、不挑单、不跟乘客吵架。
“10公里只要4块9。”老张说这句话时的语气,像在念一份判决书。
如果你这两天刷到过类似视频,大概会看到两种撕裂的评论。一边是乘客狂欢:太爽了,比坐地铁还便宜,还不用被绕路。另一边是司机绝望: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。
技术从不冷血,冷血的是“烧钱换垄断”的老剧本
先别急着站队。我们得看清一件被情绪盖住的事:真正让司机们害怕的,从来不是“AI”这两个字母。
是价格。
萝卜快跑现在这个价,明眼人都知道,卖一单亏一单。这不是效率带来的成本下降,这是资本拿着融资的钱在砸市场。先靠补贴把出租车和网约车挤出局,等街上没人跟你抢单了,再慢慢把价格调回来——这套剧本,我们在外卖、共享单车、网约车身上已经看过一遍又一遍。
区别在于,之前被烧掉的是资本的耐心,这次被烧掉的,是几百万个中年人的饭碗。
你可能会说,那出租车服务差、拒载、绕路,活该被淘汰啊。这话有道理。可问题是,服务差就该被“倾销式补贴”干掉吗?如果在同样的价格上竞争,无人车未必赢得这么轻松。用钱而不是用技术把对手熬死,这不叫进步,这叫清场。
被AI盯上的,从来不是写字楼里的PPT
这两年所有人都在讨论“AI会不会取代人”。讨论的时候,大家默认的假想敌是文案、设计、程序员、客服。但我们可能都猜错了。
第一波被真切冲击的,是那些没有议价能力的底层劳动者。
网约车司机、外卖骑手、货运司机——这些岗位在过去十年里,悄悄扮演着中国就业的“蓄水池”。工厂裁员了、生意亏本了、四十岁被优化了,你还能开个车、跑个单,一个月挣五六千,把日子撑下去。
这条退路现在正在被堵上。比起一个失业的文案还能去学做短视频,一个四十七岁、只会开车的中年人,你让他去干什么?
无人驾驶本身没有错。真到了技术成熟的某一天,它一定比人开得更安全、更高效。问题在于节奏。技术可以一夜迭代,但一个人的技能、房贷、孩子学费,没法一夜清零重来。
真正的分歧,从来不是“要不要”,而是“怎么过渡”
人类历史上,马车夫被汽车取代,织布工被机器取代,每次都伴随着阵痛,也每次都能长出新的岗位。但那些历史叙事里有个残酷的细节:被淘汰的那一代人,往往等不到新岗位出现。
我们不能指望市场自动解决这个问题。指望百度们良心发现,主动放慢脚步——不现实,股东不会同意。指望政策一刀切叫停——也不现实,技术竞争是国家层面的牌局。
真正该被讨论的,是几件很具体的事:无人车的定价能不能被监管,禁止低于成本的恶意倾销?被替代的司机的社保、再就业培训,由谁出钱?技术红利的一部分,能不能变成对失业群体的补偿,而不是全进了资本的报表?
这些问题听起来不酷,也不适合做短视频标题。但它们比“AI来了好可怕”或“AI来了真香”,重要一万倍。
回到武汉那个凌晨。老张最后接了一单,20块钱,跑完发现去掉油钱只剩11块。他不知道萝卜快跑下个月会扩到多少台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他只是问了一句,问得让人心里发紧:“技术进步是好事,可我们这些被技术甩下去的人,谁来接一下?”
这句话,值得每一个为5块钱打车而欢呼的人,也想一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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