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1点47分,我刷到一个卖9块9数据线的直播间。主播是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,发型一丝不乱,声音洪亮——“家人们,最后50单,拍完就下播!”
他每隔3分钟重复一次这句话。整整两小时,没喝过水,没擦过汗,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精确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不用猜了,这是个数字人。
我花了三个晚上,蹲了40个这样的直播间。卖袜子的、卖手串的、卖减肥茶的,甚至还有卖墓地咨询的。它们的共同点是:画面极其干净,话术极其标准,而在线人数极其惨淡——大多数只有个位数。
但诡异的是,这些“人”还在不知疲倦地喊。
“800块包月,比请个真人便宜20倍”
老赵在杭州做数字人代理,朋友圈里全是“躺赚”截图。我假装客户去问价,他发来一张表:
公模数字人,800块一个月,包克隆声音和形象。私模定制,2万到5万不等。如果是年付,还能打个六折。
“你知道现在请个真人主播多少钱吗?”老赵反问我,“杭州最低的,时薪15块。一天播6小时,一个月下来光工资就得2700。还不算场地、设备、运营提成。”
他打出一行字:数字人的成本,是真人团队的1/20。而且它不会生病、不会离职、不会要求涨薪。
我问他,转化率呢?
他沉默了十几秒。“实话跟你说,数字人直播的转化率,大概只有真人的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一。但架不住它便宜啊。你拿100个号去跑,总有几个能跑出来。”
跑出来是什么意思?就是靠量堆。一个直播间在线5个人,100个就是500个。哪怕千分之一的转化,也能出几单。
“反正电费又不贵。”他说。
被识破的那一刻,才是最尴尬的
我翻了几百条弹幕,发现观众其实不傻。
“这是AI吧?”“能不能说句人话?”“哥们你眼睛都不眨一下?”
但真正让我意外的,是另一类评论。
“算了,反正东西便宜。”“9块9买不了吃亏。”“管他真人假人,发货就行。”
这才是最扎心的地方——在绝对低价面前,真假已经不重要了。
而那些被替代的真人主播呢?我联系上了一个叫小鹿的姑娘。她去年在杭州做服装直播,底薪6000加提成,一个月能拿一万出头。今年3月被裁了,老板换了个数字人,800块一个月。
“我去面了几家,现在给的钱最高开到4500。”她说,“有个老板直接跟我说,你长得还没数字人好看。”
她笑了一声,不是苦笑,就是那种“哦,这样啊”的笑。
平台在装睡,谁也叫不醒
抖音的规则写得很清楚:使用虚拟形象进行直播,必须显著标识“AI生成”。违规的,轻则限流,重则封号。
但我蹲的40个直播间里,只有3个老老实实打了标签。其余的,有的把标签藏在屏幕最底部,小得跟蚂蚁一样。有的干脆不打,反正系统也查不过来。
一个做技术的老哥跟我透露,现在的数字人驱动方案,已经能做到“随机微表情”了——眨眼频率、头部晃动、甚至偶尔的“战术咳嗽”,都是算法随机生成的。平台那套检测机制,根本扛不住。
“除非你人工盯着看半小时,否则很难判定。”他说,“但抖音有几百万个直播间,人工审核团队才多少人?”
平台的暧昧态度,其实也好理解。数字人直播带来的GMV虽然不是大头,但蚊子腿也是肉。而且这些号大多卖的是低价白牌商品,刚好填了拼多多和淘宝之间的生态位。
真要一刀切,损失的还是流水。
最后说个真事
前天晚上,我又刷到那个卖数据线的数字人。凌晨3点15分,他终于说了一句我没听过的话。
“各位观众,主播嗓子有点不舒服,今天提前下播。”
然后画面黑了。
我盯着黑掉的屏幕,突然觉得好笑。一个AI,居然学会了用“嗓子不舒服”当借口。这算不算一种赛博朋克式的敬业?
或者说,连偷懒这件事,人类都已经教给机器了。
而小鹿昨天发了个朋友圈,定位在老家县城。配图是一张超市收银员的工牌,时薪12块。
她说,这回不用被AI替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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