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，闲鱼。

一个头像是灰色剪影的卖家回我：“照片要正脸，别戴眼镜，别侧着。今晚能出片，99，看完效果再付钱。”

我传了一张网上找的老年女性照片。三小时后，一段17秒的视频发过来——老太太眨了眨眼，嘴角动了动，配着一句合成声音：“囡囡，吃饭了没有。”

口型对得挺准。就是不像她。

这条视频的成本，不到三块钱

我认识一个做这行的，姓周，以前在杭州剪婚庆，去年转做“数字生命”。他说这行门槛低到离谱。

“SadTalker、LivePortrait，全是开源的，GitHub上扒下来改改就能跑。一张4090，一分钟片子二十分钟出。用云卡更便宜，按小时两块三。”他给我算，“一条15秒的，电费加算力，摊下来不到3块。”

声音克隆更不值钱。CosyVoice、GPT-SoVITS，三十秒素材就够喂，还免费。

那卖多少？

我翻了三十多家店。基础版9.9到99，一张照片一段十几秒的无声视频；加声音的199到399；“能对话的”999起跳，最贵的我看到标8888。

所谓“能对话”，说穿了就是个对话框套壳。预设二十来个问题——“你吃饭了吗”“天冷加衣服”“想你了”——后面挂个大模型，提示词写着“用一位七十岁农村老太太的语气回答，偶尔夹方言”。有人问“你那边冷不冷”，它回“不冷，你穿厚点”。

毛利率多少？周哥笑了一下：你别问了，问就是九十往上。

下单高峰是凌晨两点到四点

这个细节我从三个卖家嘴里都听到过，一开始以为是巧合。

“白天没人下单。”周哥说，“下单的都是半夜睡不着的。刚哭完，手机还在手里攥着。”

话术全培训过。第一句不是报价，是“您先别急着付，把照片发我看看清不清楚”。第二句是“您想让他说句什么话”。第三句往往要停一会儿才发——“节哀”。

有个做客服的姑娘跟我讲，她最怕那种一上来就甩一大段文字的，讲自己爸怎么走的、最后一面没见着、有句话一直没出口。她说：“我按分钟拿提成，一分钟三毛。但这种单我接不下去。”

她干了两个月，离了。

真正难看的事，不在这些哭的人身上

你去搜“AI复活”，抖音是限流的，商家早改词了。叫“数字生命”，叫“记忆留存”，叫“时光相册”。

问题出在另一头。

有人拿明星照片做，做成“某某女星给某保健品站台”的短视频，挂车出货。有人拿别人家去世的孩子做素材，直播间里“孩子”喊一声“妈妈我饿”——底下卖的是一款婴童米粉。

更离谱的是有人搞“复活”套餐，连带卖墓地、卖超度、卖开光手串。一条龙。

我拿这个问周哥，他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那种不是我们圈的，那是搞流量的。我们接一单删一单源文件。”

得了吧。删没删，谁知道。

法律写得明明白白，但没人真去告

民法典1019条摆着，死者的肖像、姓名、名誉受侵害，近亲属可以起诉。听着挺硬。

可落到地上：一条视频九十九块，律师函起步三千。视频发出去三天，播放量到顶，热度下去了，商家把链接一删，你起诉个什么？

平台客服跟我讲，这类投诉主要看两点：有没有授权证明，有没有明显带货。前者没人出得了，后者他们装看不见。

于是整条链子上，最没议价权的是那个凌晨三点哭着发照片的人，最安全的是那个收99块的中间商。

我下了单，也点了举报

我自己花了198，不是99的基础版，加了声音。

视频出来那天，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技术上没得挑：眼睛会眨，头会轻微晃，说话时腮帮子有起伏。但就是不对。那种不对，跟像素没关系，是你知道她不在。

卖家发来一句：“不满意可以重做一次，再不满意退一半。”

我说不重做，我退款。他秒退。

然后我点了举报，理由选“侵犯他人肖像权”，附了截图。

系统提示：我们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处理。

三天后，我又点进那个链接。

还在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