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5点40分，钉钉群里弹出一张Excel截图。

32个人，按“本月AI对话轮次”从高到低排序。我第27名，11轮。倒数第二是老周，14轮。榜首是刚来三个月的实习生，487轮——她的岗位是行政。

老板什么也没说，只回了个微笑表情。

那一刻我懂了，这玩意儿不叫技术升级，叫考勤。

买的不是效率，是心安

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。公司高调宣布接入某国产大模型企业版，全员开通账号，一年打包价19.8万，人均摊下来六千多。发布会在会议室搞的，横幅拉了两米，PPT第7页写着“人效提升40%”。

那个“40%”是怎么算出来的？没人问。后来我私下打听到，是供应商给的行业标杆案例，取自一家做客服外包的公司——人家整个业务就是重复问答，当然能提40%。我们是做工业品渠道的，报价单能对三十版，靠的是跟客户抽烟喝酒套出来的账期信息。大模型不知道李厂长上个月刚被他老婆查了私账。

但账号已经买了，钱已经花了，总得有个交代。

于是就有了那张表。

为了凑轮次，大家开始演

第一周我认真用了。让它帮我改客户邮件，结果把我写的那句“这个价格真的到底了”润色成“我们诚挚地为您提供最具竞争力的商务方案”——客户回了个“？”。

第二周我发现不对。隔壁组的老王，一天之内对话68轮。我点开他共享的截图，全是这种：

“帮我写一句开场白。”“再写一句。”“换个说法。”“再换个说法。”

有人更狠，直接上脚本，跑循环。结果月底财务找上门——那位兄弟把API调用量从2300元刷到了1.9万，因为公司在企业版之外还挂着按量计费的接口。老板在群里发了三个字：“谁干的。”

没人承认。但那个月之后，排行榜从“轮次”改成了“活跃天数”。

你猜怎么着？有人开始定闹钟，每天凌晨过一分问一句“在吗”。

真正的账，不在这一栏

三月中旬，内容组走了四个人。走之前一天还在跟我吐槽AI写的稿子像墓志铭。走之后，剩下的两个人用AI把活儿接了下来，稿量翻倍，工资没动。老板在全员会上说，这叫“结构性优化”，说我们今年人力成本同比下降11%，同时产出增长23%。

两个数字都是真的。合在一起，就是一句大白话：同一份钱，干两份活。

所以你看，AI到底提效没有？提了。提的是报表，不是人。真正被压下去的成本，从来不在API账单上，而在工位数量上。19.8万的年费，抵掉四个人的社保公积金，这笔账才算得过来。

那为什么还要搞排行榜？因为裁员需要一个说法，而“使用率”是最体面的说法。它把“我们要减人”翻译成了“你要拥抱变化”。

顺便说一句，HR今年在晋升通道里加了一条：AI工具熟练度，权重15%。有个做渠道的老哥为了这一栏，报了三个培训班，晚上十点还在群里发自拍截图。

图啥呢。他今年四十七。

我多加了一轮

这周我又排到第26名。11轮，没变。因为改成活跃天数之后，我每天只问一句“今天几号”，问完就关。

下午那个微笑表情还在我脑子里转。我打开对话框，敲了一行字，又删了。重新敲。

“今天几号。”

它回答得很快，很快，很快。

第12轮，凑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