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月13号早上6点40分，武汉汉口火车站西广场。

老周的车停了40分钟。接单软件没响。

搁以前这个点，他已经跑完两趟去光谷的活了。一趟35，两趟70，心里有底。现在他把手机扣在副驾上，点了根黄鹤楼，眼神没离开过出站口。

“上个月流水9000多，这个月到今天5000刚出头。”他没看我，嗓子发哑。

出站口那边，一排萝卜快跑正静悄悄地接客。车顶的激光雷达匀速转着，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。

百度在武汉投了1000辆这种无人出租车。不眠不休，不交份子钱，不吃不喝不上厕所。

你跟一个开了12年出租的司机聊“技术革命”，他想聊的是这个月房贷从哪出。

一公里八毛，但百度每单倒贴多少

萝卜快跑价格是真猛。起步价4块，每公里8毛。我从光谷坐到街道口，7公里，实付5块6。出租车同样一段路，25块往上。

便宜是真的便宜。但便宜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

我找一个在自动驾驶行业干了6年的朋友喝了一顿酒，他给我算了笔账。

远程安全员一个人盯3到5台车，摊到每台车每天七八十。车辆折旧每天100出头。加上充电、保险、维护、调度——每车每天综合成本400到500块。

每车每天能跑多少流水？

“好的时候一百二三，差的时候七八十。”他自己先笑了。

也就是武汉这1000辆车，一天净亏30到40万。一年光武汉就亏掉一个小目标往上。

你琢磨一下，像不像2014年那个夏天滴滴快的烧钱大战？打车不要钱，乘客倒贴红包，大家都喊“互联网真香”。后来呢？合并了，涨价了，乘客掏的钱比出租车还贵。

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。只是这一次，烧钱换了个壳，叫AI。

被抢的不只是订单

老周给我翻记账本。3月份拉活的流水，记的清清楚楚。

“3月12号，680块。我跑了13个小时。”他往下划了好几屏，“4月20号，同样13个小时，420块。差在哪？萝卜快跑把汉口站前单全吃了。”

数字摊开来说：出租车司机每个月份子钱或者租车费，武汉这边普遍是4200到5800块。油钱、保养、违章罚款，一天固定成本二百七八。

以前跑个五六百的流水，扣掉成本到手八九千。现在流水腰斩到三百多，固定成本一分没少——月收入从9000跌到5000，还算跑得勤的那批人。

有个的哥去年刚按揭换了新车，每个月车贷3200。他跟我算账的时候手都在抖：“我一个月还完贷和份子钱，剩不到2000。你说我图啥？”

图啥呢。谁都知道自动驾驶是趋势。可他孩子9月份要交学费。趋势不替他交学费。

李彦宏的面子，的哥的里子

2017年李彦宏坐无人车上五环吃了一张罚单，说2020年要量产。2020年没影的事，没人追着问。

到了2024年，百度在BAT里的位置已经不是尴尬能形容的。市值被腾讯阿里甩开一个量级，文心一言被豆包Kimi追着打。自动驾驶几乎是百度唯一还能讲给资本市场听的故事。

1000辆车开进武汉，股价第二天涨了。

这些车到底赚不赚钱？不重要。先把司机挤走，把市场份额吃下来，把故事讲圆了。赚钱这件事，等垄断了再说——这不就是当年网约车玩剩下的剧本吗？

滴滴2015年跟快的合并之后，不到三年时间，把价格从“比出租车便宜30%”一路涨到“比出租车贵10%”。乘客没得选，司机更没得选。今天武汉的出租车司机，相当于被网约车收割了一轮，又被无人驾驶收割第二轮。

别跟我谈时代必然

我写这些不是说无人驾驶不该搞。

激光雷达从几年前的几十万降到现在的几千块，这是实打实的进步。算法迭代让事故率在下降，也是事实。

但有件事我特别反感——把资本烧钱抢市场的行为，包装成“科技向善”和“时代必然”。

你降本增效可以，你技术迭代可以。但你不能一边拿着投资人的钱烧补贴抢市场，一边跟被抢了饭碗的人说“这是进步的代价，你们要拥抱变化”。

合着代价都是别人的，进步都是你的？

一个远程安全员盯5台车，意味着5个司机变成一个岗位。投了1000辆车，少了1000个方向盘后面的活人。

这个账，怎么算都不对。

我走的时候，老周又点了一根。

他说旁边几个同行已经在合计转行跑网约车。但网约车也卷得不行，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到手两百来块。“我再想想吧。”

他掐了烟，拧钥匙，倒出车位，汇进了早高峰的车流里。

出站口那排萝卜快跑也刚接满一车人，安安静静地起步，没多踩一脚油门。